長椅小情歌｜奧山由之（2025）

2 days ago
4 min read

五個章節，四段關係，二人對話，共譜一首長椅小情歌。電影開篇，以菲林拍攝的朦朧畫面，帶有日常的真實與未經修飾。一張河畔長椅獨自佇立，見證夕陽與夜色的輪轉，晴朗與陰霾的交錯。一對久別重逢的青梅竹馬、相互爭論的戀人與突如亂入的大叔、憤怒吼叫的姐妹、前來拆除長椅的謎樣公務員。我們彷彿也成了長椅，悄然無聲地傾聽他們的字裏行間。

第一章・那些被剩下的

「通常長椅都是兩張成一對，但這一張被留下來了。」

公園消失，只剩下那張長椅。莉子拎著購物袋，打電話約見久違的青梅竹馬阿德。黃昏灑落在草地上，他們並肩坐於長椅。阿德倚在椅角，彷彿隨時滑落，莉子則若有似無地談笑。

鏡頭只見二人的背影與夕陽映照下的側臉。我們像躲在遠處偷窺，窺探這對舊友的距離。

話語自閒聊流入試探，穿插尷尬的輕笑和拐彎的答詞。久別重逢的兩人，現實的疏離與記憶的親暱，如同他們在長椅上的空隙，模糊卻曖昧。

第二章・不旋轉的壽司

「如果我夠直率，就不會忍到今天才講了。」

毫無疑問，這是我整部電影中最鍾愛的一章。那些看似無關痛癢的小瑣事，單獨拎出來微不足道，卻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悄然堆積。亦因為難以宣之以口，只能用「壽司」作比喻。

和煦正午，女生啃著麵包，男生則愜意享用超市的組合壽司。忽然，女生語氣平穩地提出：「不如分開吧？」兩人之間並無致命矛盾，只是男生的一些壞習慣，如一件件廉價壽司。單看覺得過得去，偶爾吃無妨，一旦裝滿整盒、堆滿整桌甚至滿溢，誰都不再想嚐一口。

最可愛是當雙方爭執越趨激烈，落坐在他們背後的大叔忽然亂入，加入談話，甚至主動吃掉男生的壽司，化解二人間緊繃氣氛。漫才式的對話與幽默令人耳目一新。直到片尾才發現編劇竟是搞笑藝人蓮見翔，難怪如此別具一格。

第三章・看守的責任

「就像你看守著這張長椅，我也要看守著妳。」

Hand-held、鏡頭晃動，為這一章造就極為 Raw 的質感。

雨後的長椅旁，兩姐妹激烈吵鬧、摔東西，情緒高漲。妹妹不懂為何姐姐為戀情離家出走，流落街頭，還要執意要看守這張長椅。姐姐明知這段感情無望，卻不現在做些蠢事，可能會原地壞掉。

在激烈對峙中，姐姐終於卸下心防、坦白自己的脆弱，妹妹回以一句：「我不懂，但願意陪你用你的方式。」標題的「看守的責任」，是姐姐守著老舊長椅與未能釋懷的戀情，妹妹則守著這樣的姐姐與牽絆。這是愛最溫柔的模樣，明知對方做傻事，仍擁抱她的脆弱。

第四章・最後一場戲

為何偏偏是這張長椅？奧山由之親自編劇的這一章，為這個疑問交出漂亮的解答。

不同於前三章的情感張力，本章開場以黑白濾鏡呈現，怪異的俯瞰與仰視，兩名神祕男女公務員測量長椅。突如其來的外星語暴露身份，討論著變成長椅的父親該何去何從（那俯瞰鏡頭是UFO的視角吧）。畫面一轉，從菲林質感切換成如手機拍攝的數位彩色，原來這一切是戲中戲，模糊虛實邊界。當觀眾以為故事到此為止，導演又來一記回馬槍：長椅真的來自外星。影像流轉回前三章的菲林調性，多重敘事結構讓現實與想像徹底交錯。

「人類為什麼要把感覺和語言分開呢？」外星人一句話，刺穿全片主旨。

人無法將感受直接傳達別人，只能藉由語言迂迴靠近；即便相同語言，個體間的詮釋終有所差異。

本片以大量對話堆疊，無論在薄暮餘暉下，還是陰霾潮濕的日子，人們總在這張長椅上，一次次將難以啟齒的心事化為語言用力地宣之以口。即使僅僅一句「我想你能直接喝我喝過的飲料」那般無足輕重的小事，也是在努力走近彼此。人的一生短促，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裏，用各自的語言走近彼此。這正是有趣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