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上最爛的人｜Joachim Trier（2021）

三十歲——看似早該成熟，卻依舊迷惘、躁動、莽撞，被時間逼著向前，卻又走得漫無目的。

電影以一個序、十二個章節與一個跋構成，如小說般的篇章，堆疊出將步入三十歲的 Julie 。學業從醫學到心理學，再到攝影，最後佇足於書店；伴侶從教授到模特兒再到年上漫畫家。

我感覺我從來沒想清楚過，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往前走。

電影聚焦於 Julie 的兩段感情。第一段是與年長的漫畫家 Aksel，他們靈魂互補，感情穩定。然而在這段看似完美幸福的關係，Aksel 的人生已然想像下一個階段——婚姻與孩子的未來。但 Julie 卻始終困惑，她還準備好，卻被什麼推著往前走。不只是人生步调不同，社經差異也讓 Julie 感到壓抑與自卑，一點一滴侵蝕她的自尊。

喘不過氣的 Julie 闖進派對，遇見年紀相仿的 Eivind。兩人從嬉鬧到靠近，沒有接吻與性愛，始終在道德邊界輕輕試探：在對方耳邊低語、交換煙霧與呼吸。讓 Julie 暫時忘記那個微不足道的自己，獲得一絲喘息。

Eivind 與 Julie 是兩個契合的年輕靈魂。他們同樣不嚮往為人父母，人生階段相似，依舊一團迷霧。隨著日子推移，互相的不理解悄悄浮現，Julie 再次感受那份不被看見的厭惡感。就在這時，命運再次把她推到人生的十字路口，她懷孕了。

「成為母親」突然成為她必須面對的選項；同時，她得知 Aksel 罹患癌症，生命所剩無多。

我總是花太多時間擔心有什麼會出錯，但最終出錯的，往往不是我擔心的。

電影尾聲延伸至生與死的命題，也呼應片初埋下的伏筆。Aksel 從渴望成家、期待孩子，到疾病來襲後連想像未來都變成奢望，只能無力回望過去；而從不想成為母親的 Julie 卻在此時意外懷孕，又得面對舊愛將離去，一切都與最初的想像背道而馳。

其中有一句話深深落在我心：「如果我有什麼後悔，那就是我真希望能讓妳知道，妳是一個多好的人。」我們常以為對方會明白，覺得即使不說出口也能心領神會，但人與人之間的理解常不如想像。許多話沒能好好傳達，等到最後一刻才發現已來不及。

旭日再次升起，驅散漫長黑夜，亦帶走舊愛的生命；而那個偶然降臨的生命，也在沉默中悄悄殞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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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兩個片段我特別喜歡，視覺的天馬行空帶來強烈的心理衝擊。其中是 Julie 準備向 Aksel 提分手的那刻，時間忽然靜止。她從家裡一路奔走，路上人車像被按下暫停鍵，直到抵達咖啡店，發現只有 Eivind 仍在動（讓我想起《夢遊納米比亞沙漠》裡，加奈伴隨電音狂奔向新對象的那幕）。說實話真的超級浪漫，有種世界彷彿不重要，只剩下我和他就好了。那份衝動、輕狂、炙熱，把新戀情最初的悸動與焦急捕捉得相當精準。

另一場是 Julie 吃下迷幻蘑菇後的幻象。影像跳躍又亂序，她赤裸的身體一下變得肥胖、巨大、迅速衰老；下一秒抱著嬰兒，再下一秒看到從小到大都不曾真正關心她的父親。她將腥紅的衛生棉條狠狠甩在父親臉上，下一瞬父親又變成 Aksel，嬰兒被粗暴地丟到他懷裡。混亂、失控，也帶著一絲解脫。這些片段像在把她的恐懼一格一格投射出來——關於變老、關於死亡，關於身為女性被套上的枷鎖：不能老，老了就不值得被愛；應該生孩子，不生就彷彿少了什麼。幻覺混亂，可是那些恐懼清晰得刺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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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世上最爛的人」是 Julie 對自我的投射。她對舊愛不忠，人生渾渾噩噩。這樣的茫然大抵是整個世代的共鳴，這是 Joachim Trier 寫給千禧世代的詩，回應屬於當代的焦躁與未知，電影真實得近乎刺痛，讓人看著心裡漾起層層漣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