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的綠洲|李滄東(2002)
- 9 minutes ago
- 4 min read

整部電影由始至終,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安。從一開始動盪不穩的手持鏡頭、顫抖且傾斜的畫面,一切都在暗示著一種徹頭徹尾的失序。
男主角鐘斗(薛景求 飾)獨自出獄,僅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花俏短袖襯衫,在刺骨的嚴冬街頭漫無目的地遊走。他不時吸著鼻子、雙腳搖晃踏步,躁動無處安放。
出獄後,他帶著果籃登門想向被他撞死的受害人家屬謝罪,也正是在那裡,他第一次見到女主角公主(文素利 飾)。
在幻夢中起舞,在現實中相擁
患有重度腦麻痺的公主獨自住在老家,她的日常景致,只有牆上一幅印著印度小孩、女人與小象的「Oasis」掛毯。如電影開頭,灑落在掛毯上的影子隨時間推移,窗外枝椏的樹影張牙舞爪,這對公主而言又是一個不眠夜。
純白鴿子在狹窄的家裏拍翅,把我們從現實拉進幻想。公主用手中的鏡子折射光影,將牆上的反光幻想成拍翅的白鴿與漫天飛舞的蝴蝶。那些自由飛翔的羽翼,卻始終囿於「家」的牢籠,就像她被困在殘疾肉身裏渴望翱翔的靈魂。
鐘斗認為公主很美,不惜送花束、闖入公主家並留下聯絡方式。然而,他內心的躁動無法抑壓,化作最原始而粗暴的慾望,意圖侵犯她。畫面令人極度不適,公主的恐懼無法宣之以口,只能緊握拳頭劇烈顫抖,最終休克暈倒。
世人對公主往往只有不願直視的「可憐」,而鐘斗那句直白的讚美,卻讓從未幻想過情愛的公主瞥見微光。長夜漫漫,她撥通了鐘斗的電話。
接下來的發展是愛情電影中獨有的純愛。他們為對方改小名,鐘斗是公主的「將軍」。曾經的野獸伏下身,成為忠心耿耿的存在,照顧她的起居,帶她體驗多姿的生活,再無任何踰矩。公主幻想自己踏下輪椅,像個普通女孩一樣與鐘斗相擁、歡唱舞蹈。
電影裏有兩幕我很喜歡:第一幕是在塞車的高速公路上,鐘斗抱起公主在寸步難行的車陣中旋轉,旁若無人。在眾人煩躁之際,他們相視而笑,偌大的世界只剩下他們二人。第二幕是公主在鐘斗背上輕聲呢喃,哼起旋律,她站起身,對著將軍唱著:「如果我是詩人,我願為你歌唱,像被母親擁在懷裏的孩子一樣。」那一刻能清晰感受到公主滿溢的情感,一字一句歌詞都是對鐘斗的告白。
然而,當他們越發相愛,甚至共度春宵時,這份感情在觀眾眼裏卻更顯變態與獵奇。
這份愛最終被公主的哥哥撞破,指控鐘斗強姦。被警察帶走的鐘斗沒有辯解;無法言語的公主只能不斷將輪椅撞向櫃子,發出一聲聲無聲怒吼,卻被家人認定只是「面對加害者的創傷反應」。
鐘斗借禱告為名脫下手銬逃出警局,原以為他會逃之夭夭,他卻跑回公主家門前,爬上大樹砍伐枝椏。因為公主害怕夜晚窗外晃動的樹影,鐘斗曾答應過要為她化身魔術師「變走陰影」。屋內無法發聲的公主將收音機開到最大,澎湃音樂響徹街道,無聲喊著:「我在這裡。」
這次,幻想變成了現實。在幻想中鐘斗變走陰影;在現實中,樹影徹底消失。
鐘斗最後依舊入獄,公主依然獨留老家。電影以鐘斗從獄中寄給公主的一封信作結。究竟這封信孰真孰假?是幻想還是現實?我們不得而知:
「親愛的公主殿下,最近還好嗎?我在獄中一切都好,這裡的生活作息很正常,我每天都運動也打籃球與桌球,現在身體感覺好的不得了,希望你也是。我也開始討厭吃豆子了,因為看到豆子我就會想起妳不喜歡。很想快點出去跟妳一起吃好吃的東西,在我下次寫信給妳之前,請保重玉體!妳的將軍。」
悄然籠罩綠洲的枝椏
窗外那道肆意伸展、不斷試圖侵佔公主與鐘斗綠洲的張狂樹影,大抵就是身旁那些「正常人」的投射。
公主的兄嫂將她拋在老家,鑰匙隨手丟在門外花盆下,任何人都能輕易闖入;他們霸佔著公主名下的殘疾人居所,唯有審查人員巡視時,才會演戲般將她接回。兄嫂並非極惡之徒,哥哥依然會付錢囑咐鄰居照料、偶爾登門探望,甚至在撞見妹妹被「侵犯」時同樣怒不可遏。然而,他卻從未將妹妹當作一個擁有尊嚴的人看待。他能坦然讓衣不蔽體的妹妹曝露在外人目光之下,也從不認為需要傾聽她的想法。在他的認知裡,絕不可能有人對這樣的妹妹動情,對方必然是個變態;暴怒背後,他滿腦子盤算的,不過是如何藉此向鐘斗家索取巨額賠償。而那位受託照料的鄰居,甚至敢當著公主的面在她家行房,只因認定她「什麼也不懂」。
另一邊,鐘斗家人對他的厭棄同樣溢於言表。更為諷刺的是,當年肇事逃逸、讓鐘斗頂罪坐牢的,正是那位看似踏實支撐全家的哥哥。
他們是市井小民偽善與冷漠的集體映照,亦是籠罩在這座社會裏,最真實、也最令人窒息的漫漫陰霾。
看完這部電影,心情是沉重、壓抑的,同時有一種欣賞完佳作的舒爽感。李滄東導演用這種切入點探討邊緣人及殘疾人的愛情,可說是異想天開。電影赤裸地展示他們之間的情愛畫面,原本浪漫的事,在世俗眼裏竟產生出一種異樣甚至獵奇的感覺。這也是我對自己的新發現,原來社會早已深深形塑了我們的認知,而我們竟然渾然不知......





